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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2009 《櫂》:男人心 女人情《櫂》的故事始于大正三年即1914年初夏,其时正值梅子初熟。绪形拳饰演的富田岩伍是高知县的一个艺妓中介人,这是一个卑贱的职业。他的妻子富田喜和端庄贤淑,深受邻里敬重,却也为丈夫的职业而感到羞愧。富田岩伍对此心知肚明,在跟妻子的谈话中他吐露了内心将此视作奋斗的起点。这是一个略显简朴却温暖的家庭,除了恩爱夫妻外,还有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儿子龙太郎和健太郎;在拮据的日子里,这对善良的夫妇甚至还收留了一个养女菊。当故事进入第二幕也就是12年后的昭和元年时,这个家庭发生了一些变化,儿女长大成人,岩伍开了一间剧座,为了生意绞尽脑汁。似乎都是生活里常见的烦恼,但不谐的音符就在此时出现,大儿子龙太郎身染沉疴,深居不出;岩伍雇了一个歌女前来演出,对他了解颇深的艺妓染勇告诫他不要被歌女勾引。紧接着,这个家庭的裂缝开始显现:龙太郎被查出患有肺结核,这在当时几乎是不治之症;当喜和前去寻找岩伍商议时,却看见他正跟歌女厮混…… 对于第一幕相敬如宾的夫妻来说,这个意外的变故极其突然,瞬间就为家庭的解体揭开序幕。对于叙事来说,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戏剧转折,在此前的叙事里,我们一直以为这对夫妻依然恩爱如昔,但场面转瞬就撕开温情脉脉的面纱,将生活的本质赤裸呈现。这是一个强而有力的转折,它不仅呈现了角色面对转折时内心所面临的冲击,也将这种感受成功地传递给观众。从叙事的进展来说,这个转折虽然有效,但是缺乏必要的铺垫,它把岩伍就此推向了负面的存在,使我们认知这一人物的进程被中断。比较起第一幕中人物从无到有的建构,这一处理由建构形成解构,人物立刻变得含混。由这一转折开始,岩伍家开始解体。先是夫妻分居;然后龙太郎被殴打身亡,健太郎因此杀人而被关进监狱;岩伍决定为龙太郎复仇,欲向黑道大佬谷川宣战……对于家庭来说,这是存亡的最后关头,但也以此为契机促成了喜和的回归,在她的劝说下,岩伍隐忍不发,家庭得以保全。这一幕最后,家庭再次回归平衡,虽然有成员永久离开,也有岩伍与歌女的私生女綾子进入家庭。 故事的第三幕时空再次跳跃至十年后。一开始,家庭延续着一团和气,綾子进入小学读书,聪明伶俐;菊似乎嫁给了鱼贩;染勇计划让妹妹跟还在服刑的健太郎结婚,得到岩伍的许可;岩伍的中介生意已经有了规模。但此后麻烦接踵而至。岩伍被人刺杀,侥幸逃脱,但车夫却为他丧命;得知消息的喜和焦急不已,却引发暗疾,被送入医院,检查出患有肿瘤,危在旦夕;负伤的岩伍来医院探望,为她祈祷,最后喜和奇迹般生还,夫妻情感因为患难与共而得以巩固。但当岩伍前去探望车夫家人时,却被车夫的寡妇遗孀所吸引。戏剧转折再次突如其来,家庭面临着新一轮的解体。夫妻再次分居,这一次喜和不但被丈夫所弃,也被出狱的健太郎所弃,最后甚至被自己的哥嫂所弃。唯一还维系着家庭纽带的,是一心向着喜和的小女孩綾子。故事最后,喜和将綾子送回给岩伍,孤身一人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由此我们回头审视故事结构。第一幕中,叙事是纯粹的建构,主要人物出场以及各自形象的交待,人物关系开始确立;第二幕中,叙事起初延续着第一幕的平缓,但以新角色的进入迅速扭转故事,矛盾冲突逐渐叠加,最后累积至高潮,由高潮开始,又逐一将矛盾解决,整体呈现出一个波峰的对称型态;在第三幕之初,情节也延续着第二幕最后的平稳状态,其后通过一个小的冲突将岩伍和喜和夫妻间情感推向一个新的高度后,再次以新角色的进入扭转故事,矛盾冲突迅速叠加至高潮,然后又逐一解决矛盾,最后以喜和的离开告终,从而将喜和这一女性角色的悲剧最大化。整体结构里,《櫂》的故事呈现逐渐向上的大结构;但深入到三幕结构之中,我们可以发现第二幕的结构其实包含了第一幕的结构,第三幕又包含了前两幕结构之和,从而在三幕之间呈现出一个倒金字塔。从悲剧的角度来看,这是由最小至最大化的经典戏剧结构。 在《櫂》复杂又精妙的结构之中,最有效的叙事手段是平行叙事。以夫妻关系为中心,最初呈现的细节在后来的幕次中绝大部分都得到平行对应。以第一幕最后一场戏为例,它包含了喜和回头看丈夫的照片、武士刀以及菊叫她“妈妈”这两个细节,前者可以视作夫妻关系的象征以及男权体制象征,后者则代表了家庭中家庭成员以及关系的变化。在第二幕最后一场里,喜和抱着綾子上楼,对应了第一幕最后家庭成员的变化;第三幕最后一场戏里,喜和把綾子送到岩伍处,绫子回归家庭,但喜和却离开家庭,这是一个双向变化,也对应了前两幕的结局;其后岩伍在楼上刺破了自己的相框,并扔下武士刀,对应了第一幕最后武士刀的出现。这一行动暴露了他作为失败者的一面,也是男性为主导的社会体制里冷酷、僵硬的一面。这些对应相似之中又有变化,第一幕最后是菊接受喜和为自己的母亲,第二幕是喜和接受绫子为女儿,第三幕是喜和与绫子分开,表面上是母女分离,但心理的距离却因此更近。这些平行叙事除了表意上的对应外,在幕的结构上也具有同样用途。以情节的转折为例,都是新的女性角色进入导致家庭的解体。在此之外,各类平行对应的细节在三幕中也比比皆是。 继续从叙事线索的角度来看《櫂》。家庭关系的变化贯穿全片,可视为唯一的主线,在其中再次细分,则以岩伍、喜和的对立人生为主线,相关次要角色的人生总括为副线,分置其外。在岩伍的人物线之中,包括了情感、事业以及谷川、染勇等人物;喜和的人物线中,则包括了她的遭遇以及与菊、绫子等人物等。在这些人物线索的进展之内,我们已经提到在第二幕中情节转折的解构效果;在第三幕中同样的转折依然产生同样的解构效应。这种重复运用,证明了这一解构是创作者刻意运用的叙事手法。也就是说,在岩伍、喜和这两个对立人物的塑造上,创作者使用的技巧也是对立的。喜和这一人物是渐进式发展,其性格虽然具有逆来顺受和反抗这两面,但弱者形象却始终如一,更多的面临着与外部的冲突;岩伍这一人物则是在建构中突然开始解构,通过平行叙事营造出一个含混而暧昧的人物,更多的面临自身冲突。这种人物内心的冲突,也具有强烈的悲剧色彩。因此,稳固的男女关系一旦失败,它必然呈现为一个双重悲剧。对应在《櫂》里,岩伍的失败或者寂寞,藉由他事业上的成功、肉体上的充实显然无法排遣。 在这个纵横交错的精妙布局里,《櫂》作为一部女性悲剧,更在表达的基础之上成功升华了主题,使之具备了强烈的宿命感。首先它通过三幕的平行对应来营造一种周而复始的循环;这种循环主要存在于喜和的悲剧人生之中。从整体的角度理解,喜和的悲剧即女人的悲剧,这种悲剧必然要超越单一个体以及故事时空所限,在《櫂》之中,它最后体现为人物形象的投射,即喜和的形象在下一代身上的投射。菊这一人物可以视作其一,綾子则是这一表达的重心。故事中寥寥几个细节就把这种依附与反抗、柔弱与刚强兼具的女性形象表达得淋漓尽致。在第三幕中,她跟随喜和去借住,在装满旧书的杂物房里满是怨言,转瞬又安之若素,其间情绪全无过渡,善解人意之心可见一斑;其后喜和被岩伍暴力对待,綾子冲进去用割纸刀刺破岩伍之手,愤怒中可见对于父(男)权的反抗;故事最后,她被送到岩伍处,当愤怒的菊大声斥责岩伍时,她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让菊带她去看手风琴,此时对父(男)权的屈从、失落的内心以及对菊的爱护溢于言表,令人唏嘘。在逆来顺受与反抗之间游移的喜和的悲剧,在这个尚未长大的小女孩身上已隐隐可见。 于1985年上映的《櫂》,是五社英雄第三次改编宫尾登美子的小说(前两部分别是1982年的《鬼龙院花子的一生》以及1983年的《阳晖楼》)。这部长达144分钟、故事时空跨越三十年的恢弘巨作,是五社英雄导演生涯的巅峰之作,也是具有较多自况色彩的作品。在1979的《暗影猎人》(闇の狩人)上映之后,以剑戟剧闻名的五社英雄步入职业生涯的低谷,面临着剑戟剧没落以及创作瓶颈的双重困境;1980年更因非法持有枪支而被捕,其后被迫从长期供职的富士电视台离开,人生也因之陷入低潮,据说当时他计划开一家名为“五社亭”的酒馆为业。时任东映社长的冈田茂获悉后,邀他重操旧业,当时五社英雄提交的拍摄计划就是《櫂》。因为市场原因,东映最后选择了宫尾登美子原作中题材更加市场化的《鬼龙院花子的一生》,结果票房大收,五社英雄的职业生涯起死回生,并得以在三年后开拍他最初心仪之作《櫂》。对于这个叙述家庭中男女悲剧的故事,有着婚姻失败痛苦经历的五社英雄显然感同身受,“男人生下来就是残忍的,但也被赋予了怜悯之心;伴随着他们的欲望和激情,带来一种锥心的悲伤,导演这部电影的时候是京都的盛夏,我哭干了眼泪,然后独自包扎伤口……”(五社英雄手记) 在电影《櫂》里,富田岩伍这个人物除了寄托着五社英雄鲜为人知的内心世界外,同时也寄托了原作者宫尾登美子的情感。作为自传体小说的《櫂》,富田岩伍的形象正是宫尾登美子父亲形象的镜像。出生于高知的宫尾登美子,母亲是一名艺妓,在生下她以后就溘然长逝;父亲经营着当地最大的艺妓中介所,虽然是正当的行业,却是不被认同的低贱职业。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她,对父亲有着复杂的情感,一面是家庭背景所带来的阴影,另一面却是对父亲为家庭付出的认同。这种暧昧的心理决定了富田岩伍这一人物的复杂性格,再经过编剧高田宏治对于原作的提炼,以及五社英雄自身经历的代入,产生一个极其微妙的叙事角度。从宫尾登美子的女性身份来说,《櫂》可以视作是女性视点的作品,但当叙事展开时,男性常常成为叙事中心,再加上她对父亲的含混心态,从而呈现出一个仰视的角度,这种英雄主义的视角混淆了单一的女性视点;在五社英雄阳刚气质的华丽影像里,这种女性视点被进一步削弱。《櫂》是一出女性的悲剧,但其中的视点却包含了多重的意味。 从电视界转往电影界的五社英雄,习惯使用固定的制作班底,《櫂》的幕后阵容种大约就是这情况:编剧高田宏治、摄影森田富士郎、音楽佐藤勝、美術西岡善信、照明増田悦章、編集市田勇,跟五社英雄合作的作品都在五部开外,尤其重要的是,他们都参与了五社英雄改编自宫尾登美子小说的前两部电影。这种固定班底的一个好处是,整体风格很容易得到延续,同时也可以在新的作品尝试更丰富、更细腻的表达。在《櫂》里,这种细腻的表达体现为一种“藏”,所有风格化的视觉语言被减至最少,使之更贴近情节进展的需要,最终表现为强大的叙事张力,令整部电影一气呵成绝无旁骛。这种强力的叙事,是五社英雄作为导演控制力的完美体现。 4/11/2008 《大菩萨岭》:剑魔之路 一 电影《大菩萨岭》的故事始于1860年,正是日本在经历德川幕府二百多年的和平时代后步入动乱的时期。大菩萨岭上一剑斩杀巡礼老者的机龙之助,由此踏入动荡之河。剑魔之充满杀戮的人生之旅,肇始于大菩萨岭上的一次试刀。在这里,一个极易被人忽略的事实是,在此之前,机龙之助杀过人吗?作为和平年代里的一名武士,这样的机会相信并不多见。由此至少可以证明,相对于其未知的人生来说,这不是一次习以为常的挥刀夺命,而是一次不自觉的坦陈心迹。 把一生萦系于刀之上,对于渴望建功立业的武士而言,实在平常不过。但在此之前,有一样东西必须经过确认,那就是刀上所拥有的力量。假设此前龙之助并没有杀过人,那么他显然对自己刀上的力量并没有清楚的认知。此时他恰好又面临着人生一次极重要的转折:与前同门宇津木文之丞的比武。他相信自己可以战胜对手,自然也渴望战胜对手,但父亲却要他在比武时败给文之丞。对于渴望证明自己的龙之助,这实在是难以接受的事实。 作为曾经的同门,两人显然是甲源一刀流最出色的两个弟子,自然会也视对方为一生大敌。因为剑术独树一帜而被驱逐的龙之助,如果视此为耻辱,那么最正当的报复,莫过于堂堂正正地击败甲源一刀流的继承人文之丞,比武是最好的机会,也是证明他的剑道的最好机会。病榻上父亲的请求,混杂着人情世故与拳拳爱子之心,仍然脱不开对其非正道剑术的否定。证明自己,就必然要违背父亲的安排,也就是违背他所代表的秩序与规范。在这种矛盾之中,龙之助显然备受煎熬。 是妥协于现状还是遵从于自我意愿?大菩萨岭上漫无目的龙之助,显然在等待一个启示。巡礼老者的祈祷,或许就是冥冥中的指引。要么做一个巡礼老者这样的弱者,消极被动地等待佛的拯救;要么做一个强者,把一切都掌控在自我手中。而像巡礼老者这样的弱者,显然是无法通过自身的力量来得到幸福,也就是无法通过自身的力量来抵达净土之界。做一个强者,不仅能实现自我,也能够以“他力”来帮助弱者实现自己的愿望,也就是所谓拯救。挥刀一击,正是启迪后的决定,也是对这魑魅乱世的强者宣言——“我,龙之助,在这世上只相信我的剑!” 二 其后,龙之助回到家中,就接连遭遇父亲机弹正的恳求以及前来求情的文之丞之妻阿滨。决心已定,父亲的请求或者命令自然就不再具有家长的力量;但阿滨的决心却出乎意料,对于龙之助而言,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冲击。龙之助把武士之剑等同于女人贞节,阿滨却愿意等价交换,身为女人的矛盾与无奈于此尽显。(在网上看过的关于小说的介绍中,说这一段情节是龙之助派与八将阿滨绑架送到机家的水车小屋,有没有男女之事则处理得很含糊。如果所言非虚,那么在冈本喜八的《大菩萨岭》中,桥本忍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处理:即清晰表明阿滨默许交换之事实。) 比较龙之助与尚未出场的文之丞,可以看出除了剑术上的成就以外,龙之助几乎一无是处(这大概也是他视剑为生命的原因之一吧)。作为那个年代里男人骄傲的资本,除了剑以外大概就是女人。漂亮的阿滨以肉体为交换,对于单身的龙之助无疑是极大的诱惑。同时,毁掉阿滨的贞节,也是打败最大敌人文之丞的方式之一。 这大概就是世俗的认知,但绝不是龙之助接受阿滨交换条件的最重要原因。龙之助决定忠实于自己的剑,那么除此之外的所有事物都不再具有它应有的诱惑力,比如家庭、名誉、地位、金钱、女人种种。但经过抉择后作出决定的龙之助,对于身处其中的痛苦显然深有体会。站在阿滨的角度,她出于爱或者责任,为了丈夫或者家族不惜舍弃贞节,这其中显然也经历了漫长的煎熬后才作出抉择。如果说武士比试前怀抱着必死之心,那么阿滨来找龙之助之前,显然也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龙之助一旦选择了忠于剑,首先就违背了父亲意愿,必然也会违背其后所代表的社会规范与秩序;阿滨一旦选择了为了丈夫不惜舍弃名节,这种忠于自我的决定,却违背了伦理道德规范。起初,龙之助以为这种选择的痛苦他人无法体会、无法理解,但阿滨的决定却勾起这丝隐痛。与其说是被女色诱惑,倒不如说他是对这种为忠实自我(实现目的)不惜违背伦理与规范的不顾一切的心所感同身受进而被打动。侵入她的身体,夺去她的贞节;跟大菩萨岭上一刀斩死巡礼老者相似,都是以“他力”来实现弱者的愿望。 仅仅在这一小节之中,透过阿滨的种种,一个被时代礼教所束缚的女人悲剧已呼之欲出。 三 因为阿滨的付出,文之丞在比武之中本来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但知悉妻子与龙之助有了苟且之事,一怒下休了妻子,比武也成了复仇之战。对于尚不知情的龙之助而言,平局是最好的结果。起初只是被动的守,但一旦感应到文之丞剑上所散发的浓烈的杀气,自然也唤起了他剑上的力量,这是股强大的力量,他必须谨慎控制才不至于令对手立败,以至违背承诺。但当文之丞以刺喉击突袭的时候,本能的反击下,这股力量已无法随心所欲的控制,而是爆发出巨大的杀伤力,文之丞因而毙命。 随后,在杉木林里,借助这股强大的力量,龙之助干净利落地将来犯的敌人一一斩杀。最后镜头对准了他的脸部,在他的眼里,流露出一种孩子般的欣喜。这绝非杀人之后的快感,而是发现刀上有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正是他作为武士或者忠于剑所追求的。如果说试斩只是证明了决心,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如何获得以及发挥这种力量的方法。正如后来他告诉阿滨的,“文之丞的剑尖上,充满了仇恨;我的也是,好像是为了一个邪恶的女人而疯狂”。 体悟到剑尖上的这种“邪恶与疯狂”,也就是承认自身的“恶”,作为人而无法摆脱的“贪、瞋、痴”等欲望。在这种基础上,正视欲望、充分利用这种“邪恶与疯狂”的力量,从而使自身向拥有更大生命力的个体发展,正是龙之助此刻所悟得的剑之道。至此,他的“无声剑法”具有了“以恶对抗恶”的本质,他的存在因而有了深层的意义:通过杀戮而使得被杀害的人成就“出离之姻缘”,进而脱离迷惘世界。 借助于此时萌芽中的新选组,龙之助得以在一个更大的层面上,以“恶”的方式来追求剑道的进展。同时,这种行为的意义还是以“杀”来帮助那些不能通过自力获得清净的人往生的慈悲之道。这里包含着对“恶”的某种认同,并不拘泥于佛教广义的善恶观,大约就是日本净土真宗开祖亲鸾所提倡的“恶人正机”思想。 四 剑道宗师岛田虎之助的出现对于龙之助而言无异当头棒喝。在茫茫雪地里,目睹新选组诸士接二连三命丧虎之助刀下,龙之助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渺小,刀上的力量也远未达到自己所追求的极致。当虎之助以胜利者的姿态昂首离去时,他告诉龙之助,“剑即心。欲学剑者,先修其心!心正剑则正。” 岛田虎之助的言行令龙之助陷入前所未有的失落之中。作为一个剑道修行者的他,追求的是臻于极致的剑法,而岛田虎之助展示的“直心影流”,令他认识到自己的“无声剑法”并未大成。当初忠于剑的宏愿,在以自创“无声剑法”战胜了诸多流派的诸多高手后,终于迎来了最大的对手。打倒位于秩序顶端作为正道象征的岛田虎之助,才是龙之助始于大菩萨岭上人生之旅的终极追求。 如果岛田虎之助的剑法为正,龙之助的剑法就只能为邪,那么“邪恶”的“无声剑法”如何 战胜“正道”巅峰的“直心影流”呢?只能是把剑尖上的 “邪恶与疯狂”力量发挥到极致。在心魔纠缠的这一夜里,困惑龙之助的并非修行的方法,而是如何做的困惑。执着于往事无法自拔的阿滨的杀心突起,激发了朦胧中龙之助的野性。“佛挡杀佛,魔挡杀魔”、“杀千人往生”应该就是把剑道提升到极致的必经之路。杀阿滨(也许还有襁褓中的儿子)正是新起点。 此时新选组前往京都,正式成立,目标直指天下。而龙之助此时“杀千人往生”的追求,也由大乘佛教的信仰发展到金刚乘佛教的绝对拯救上来。“观想阿众金刚,思其手持金刚杵…以此秘密金刚,杀一切之众生”,被杀众生则于阿众所“住东方之大乘之佛之一”佛国中土转生为佛子。反观龙之助及其行为,则是“堕无间恶业犯大罪者,于大乘之大海中成就此佛乘”的体证。 五 回顾龙之助之一生——由大菩萨岭上斩杀巡礼老者开始,到比武大会上斩杀文之丞;在遭遇岛田虎之助后斩杀阿滨;在艺伎院里疯狂斩杀新选组队士——在剑道上来说,是由一个安身立命的剑客发展至视剑为唯一的剑魔;对应佛教思想来说,大约就是一段由小乘佛教的拯救自身出发,到大乘佛教的拯救众生,最后发展至密教金刚乘的绝对拯救思想。这种种轨迹,都决定了龙之助最终之结局。 冈本喜八的《大菩萨岭》之所以是不朽的杰作,大概就在于它把这种发展清晰的勾勒出来,使之成为一个寓言。其现实意义,远可以寓示日本幕末到二战军国主义覆亡的近代史;近可以印证制造了1995“地铁沙林事件”的日本奥姆真理教……这种极端而不受控或者失控的发展,必然是制造人类悲剧的基因之一,所谓轮回,大概就是如此吧。 (注:以上部分论点出自中村雄二郎 《日本文化中的罪与恶》一书,论据则出自冈本喜八《大菩萨岭》。如有雷同,不是巧合。) 11/9/2007 余地与张爱玲这些年, 沿着一根弯曲的直线, 走同样的路, 学习忍受痛苦。 ——(湖北)余地 余地自杀以后,关于他的消息就异常地多起来。像我这类后知后觉者,也不免时常见到。这是一个诗人无为的年代,“诗人”这个词,就像曾经一角两角纸币,换个年代就不再是流通的硬通货了。这有什么呢?二十一世纪本来就不是李白的年代,靠着写诗就可以在主席面前摆谱,自然也不是柳永的年代,靠着写诗就可以睡遍江南名妓。仅此而已,诗人有自己的价值,就像有人收藏一角两角纸币一样,温总理不也写下“我仰望星空”的诗句与国人共勉吗?唯一有些懊恼的,在这满目苍夷里,“诗人之死”这个词语的价值,突然与“马X爵”、“超女”、“FRJJ”有了太多相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或者根本不是这个原因,总而言之,又见著名诗人西川之语:诗人生在中国,真是太不幸了。 其实又有何不幸而言呢?即使内里只存地域和写诗的关系,西川肯定也说不出太多的是与非。有的人在沉默中爆发,有的人则在沉默中死亡,爆发与死亡间,不仅地域是客体,生命也是客体。西川的同仁邹静之,以前是著名诗人,现在是著名编剧,形式而已,得闲的时候他显然还会“我仰望星空”。基于生命之轻,我们自然要悼念余地之死,尤其是他生为诗人,有着诗人的尊严与价值。但与其一味怀念时代不再,不如风物宜放长眼量。当年徐志摩早逝,郁达夫在文章里说他是死得恰好,诗人如美人,老了就不值钱了,况且是这样一种特别的死。余地之死大概也算这种情况。不过,时代总是不忘嘲讽。报上说其好友已将其作品整理成集,出版计划中。三十岁的余地,不知道该算年轻还是年老?不过他显然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变得更为知名。从这个角度出发,“诗人之死”就有了更多的内涵,比如张爱玲念叨的“出名要趁早”。 11/7/2007 《阳晖楼》:飞蛾扑火的命定之途于1983年公映的五社英雄作品《阳晖楼》(陽暉楼,东映),是根据女性名家宮尾登美子原作小说改编而成的众多电影之一,也是五社英雄继《鬼龙院花子的一生》(1982,东映)之后再度执导宮尾登美子作品。与执导《寒椿》的导演降旗康男略有不同,五社英雄的职业生涯前期是以拍摄时代剧知名的,而后期则执导了许多以女性角色为主的电影,其中尤以青楼女子居多。纵观五社英雄职业生涯的这一转变,抛开制片厂与商业背景等时代因素,拍摄宮尾登美子小说正是其转变的节点。在风格上,两人都擅长男性戏,但降旗康男的男性角色偏重于冷硬路线(与高仓健合作的东映义侠片),五社英雄的男性角色则多走阳刚路线(剑戟剧)。在技巧上,对应这种风格的变化,与朴实无华的降旗康男比较,五社英雄则更多的运用了移动镜头、注重空间表现以及偏爱华丽色调。
12/14/2006 爱比死更冷 这种电影有一种沉默的冷,一如落雪前的冬日,不懂声色却已冷彻入骨,连名字都是这般淡然,似乎华丽的字眼都会打破这刻的孤寂。《沉默的人》,1974。一个冷峻的故事,内里却如此有力,似乎沉默总比言语来得更有份量。这种冷,似梅尔维尔,又似法斯宾德,很欧洲,他们只是冷漠的展示,从不解释。
进入故事需要一点点耐心,因为里约•文图拉(饰迪贝尔)极少说话,拒绝帮助,总是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这种颠沛的命运他无法反抗,也无力反抗。在国家机器面前的普通人是这般渺小,就像蝼蚁走在路上随时都会死于非命一样。说起来多么悲哀,他为法国效过力,也为苏联效过力,甚至还为英国效力,当大家都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突然失去了存在之价值。 这就是《沉默的人》里迪贝尔的人生,也是他的命运。他只能承受,他也学会了坦然承受。唯一的牵挂,只是那片离开太久的故土,或者还有一些早已将他遗忘的人。这是他活着的动力,与理想现实都无关,只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一丝依恋。这种依恋,都萦系着一缕冷,对于迪贝尔而言,故土才是真正的伤心之地。 《沉默的人》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逃亡故事。迪贝尔在失去存在之价值后,被苏联人追杀,他一路逃亡,回到家乡。在那里,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离开,再也找不到可以眷恋的理由,连面对的勇气都不复存在,一切都到了说再见的时候。可就在那一刻,迪贝尔平静地从那个他所爱的女人身边离开,一如多年前悄无声息地失踪一样,而我还没有来得及省悟时,迪贝尔突然就有了生的欲望。带着这种欲望,他开始了反击。这种反击,依然带着一丝冷,那是一个未经证实的事实。可他就契而不舍地做了。最后在最高的山峰之下,他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情,静静等待死亡来临。那一刻,依稀红日升起,阳光灿烂…… 据说克劳德•皮诺特奥拍这部电影的时候已经快五十岁了,可《沉默的人》还是他的处女作。多么晚成的人生啊,幸好他已不再年轻,宽容而克制,可以把一个故事拍得淡然而疏离,也可以把一个结局处理得哀而不伤。在这个改编自弗朗西斯•里克《一个罕见的人》的电影里,似乎没有温度,只有冷。阳光灿烂的一刻也许很温暖,但不是结局,故事还有一个冷峻的尾声:迪贝尔只是用来交换的棋子,活下去还要面对从前的一切:破败的人生,成为人妻的爱人,也许依然无处不在的追杀……或许这一切对于迪贝尔已不重要,自然对克劳德•皮诺特奥而言也不重要。在未完的开放式结局里,我们都各自找到所需的意义。
这样的风格迥异于好莱坞。在悬疑的表面之下,皮诺特奥显然更关注人的情感,他知道如何营造出截然不同的体验。他把人物的情感隐藏于行动之下,又让视点在不同的人物之间游弋,阻隔观影者对于人物命运焦点的关注,从而营造出一种冷峻的间离效果。这是一种很实用的手法,故事以全知视点讲述,却不断切入人物的主观视角,然后在对立双方的视角转换中,又加入全新的人物视点,以此替代退场的人物视点,使故事始终在尖锐对立的视角中前进,在舒缓的节奏中保持始终如一的叙事动力,简洁而有效。 《沉默的人》显然还不是经典到足以传世的作品,故事结局的处理并没有保持住整部影片一贯的克制。在迪贝尔逃到阿尔卑斯群山中,紧张的气氛开始消散,镜头也对准了阿尔卑斯山绝美的风景。凡景语皆情语,用环境映照人物平静的内心世界是值得赞赏的视觉处理,但过多的镜头却略显刻意。而迎着阳光坦然面对死亡的抉择,抒情之余却还有值得商椎的空间,有选择就说明还不够好。未死的结局保持了冷峻的风格,却与之前的情节略为矛盾,同时也少了一丝震撼人心的悲壮。 这个不完美但冷峻的故事,在这个初冬成为我的偏爱。那些未解的困惑,意外的有种令人沉思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原因令到疲倦的迪贝尔突然有了求生的意志呢?显然不是出于一个公民对国家的责任,这个国家早已将他遗忘;自然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已经厌倦了生;也不是单纯的爱,如果因为爱他不需要等待这么长的时间才做出决定;或许是恨吧。当改嫁的妻子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坐在对面,询问这些年他过得怎么样,他说一切都是命运;当他的目光越过妻子的身旁,从窗户中发现追踪而来的杀手时,压抑多年的爱恨交织,酿成一杯苦涩的酒,应该就是那一瞬间,让那个男人也尝尝生离死别的人生。也许包含了这一切情感,因为人心总是复杂的。 这种沉默的冷,这种冷峻里所包含的爱,有时候甚至比死亡更冷。在餐厅里,迪贝尔察觉到危险临近,沉默地离开后,镜头一直跟随着他的逃亡,直到他在高速公路上摆脱追踪的杀手为止。这时,出人意料的,镜头又切回餐厅。他的妻子还在那里默默等待,直到侍者拿来他的帐单,她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一如当年他的离开。 11/17/2006 臭虫之梦 继已入手的《虎豹小霸王》双碟修复版、《情书》十周年纪念版、《七武士》CC三碟版后,即将在12月12日发行的《一代情枭毕斯》双碟修复版是我又一觊觎许久的目标。
英文片名:Bugsy 中文片名:一代情枭毕斯/豪情四海 发行公司:索尼电影家庭娱乐 发行日期:2006年12月12日 零售价格:24.96美元 配置: ——正片加长13分钟 ——数码全新制作正片画面和音轨 ——大马士革之路:西格席格的再创造:全新纪录片,包括对导演,制片人和主演的访谈 ——删除片断 ——试镜片断 ——从影纪录 追溯至1991年,巴里莱文森伙同当时好莱坞最具权势的大人物之一华伦比提,拍了这个根据真实人物改编的黑帮电影《一代情枭毕斯》,加上实力派的本金斯利、安妮特贝宁,成为第六十四届奥斯卡奖的热门之选,共获得了包括最佳电影在内的十项大奖提名,但最后只获得了最佳艺术指导和最佳服装两个无关痛痒的奖项,算是功败垂成。 十几年过去了,这部曾经风靡一时的黑帮电影慢慢就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在这样一个偏执狂才能生存的时代,一部似乎不过不失的电影失去应有的关注,显然无可厚非。论深度及价值,它较之科波拉的《教父》、《教父2》还略嫌单薄;论形式的浮华及技巧,较之斯科西斯的《好家伙》、《赌城风云》又略显平淡;论厚重和解构,又有塞吉奥莱昂的《美国往事》和约翰休斯顿的《普里兹家族的荣誉》珠玉在前。 算了,我还是换过一种说法吧,不然这电影就真的一无是处了。其实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个人有一个梦想,要在一个不毛之地,建起一座华厦,然后荒无人烟的沙漠就成了一座号称世界第一的奢华之城………这样说起来不知道你会不会有所改观呢?是的,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真实的人,他是纵横一时的黑帮枭雄,他的外号叫“狂人”,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一个想法,决定在内华达洲的沙漠上建一座名叫“火烈鸟”的赌场,这就是被誉为梦幻之城的拉斯维加斯的前身,他的名字叫本杰明西格,这座名叫“火烈鸟”的赌场,以他最心爱的女人的外号命名,后来许多人以“臭虫之梦”来称呼这个赌场。 当年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在1994年,那时还生活在长江边的一个小城里。我记得是和朋友一起在投影厅里看的,看完之后我完全被震慑住了,坐在座位上有点发懵,在朋友的催促下才迟疑着离开。那一刻的感觉实在很难描述,就像是它突然为我打开了一扇窗,在那之前电影只是电影,在那以后山还是山,又似乎不再是山。 说起来只是一个瞬间。 “狂人”西格接受帮会指派,前往洛杉矶接收那里的黑帮地盘。乔奇是西格所属帮会中的一员,现在的身份却是好莱坞的大明星,虽然同伙有告诫西格让他不要跟乔奇联系,以免引起关注,但西格还是找到乔奇,并跟他来到摄影棚里观看他们拍片。这个电影显然也是一个黑帮片,这场正在开拍的戏是几个人在酒吧打斗的一场戏。西格被其中一个女演员吸引,她就是外号“火烈鸟”的弗吉尼亚,她的身份是一个仅有两句台词的小配角,在好莱坞以风流放荡闻名,同时她也是西格同伙、黑帮成员乔伊的情人。这个女人毫无理由又命中注定的吸引了西格。当这场戏拍完以后,弗吉尼亚从西格身边走过,西格走过去搭讪,两人随便交谈了几句,然后弗吉尼亚离开,她矜持的态度进一步激起了西格的兴趣,于是找乔奇了解有关弗吉尼亚的一切,在得知有关她的许多负面消息后,他对这个女人的好感一点也没有改变,于是追过去。打动我的就是接下来的这场戏。这个情节在摄影棚的一角发生,两人所处的位置也是一处棚景。背景上的大布景板是蓝天白云,前景是一条蜿蜒延伸的路,路的一边是一个小型的加油站,另一边则是一颗不大的树,看起来应该是下午时分。弗吉尼亚在路的起点处与人交谈后,向路的另一端走去,身边人来人往;西格沿着路追上去,两人就在树与加油站中间的路上交谈起来。西格直接表白了自己的好感,但遭到弗吉尼亚冰冷的回绝,她对这个花花公子闻名已久。当弗吉尼亚转身向路延伸的方向走去,照向布景板的射灯突然熄灭,背景一片漆黑,一盏灯自树的上方照下,照亮路的一角,整个情景一瞬间又仿似黑夜,西格就站在路中央,呆望着弗吉尼亚离去。 就是这场看似平常的戏让我陷入思考。这个棚景是一个虚构出来的戏剧空间,它所处的是一个虚构的时间;西格对弗吉尼亚的爱慕,存在于电影本身讲述的时间与空间,这是两个不同的时空,但在这一刻巧妙地结合到了一起,从而衍生出一个新的时空,意味深远。而棚里灯光的关闭,意味着一次摄影的终结,此刻却充满象征意味,它同时也代表着两人相见这场戏的终结,但于两人的感情而言却是一个开始,又是一个充满矛盾张力的瞬间。这场戏里,两人在一个明亮的空间相识,又以一个黑暗的意象结束,对两人在故事中的整段感情而言,又是一个充满寓意的伏笔,无论这段感情多么曲折动人,终究还是要以悲剧结束。而这个在路上的意象,又对应了西格那个最大的梦想,同样是在路上,在两人不和谐的一个时间里诞生的。在这场戏里,弗吉尼亚沿着这条路走开,而西格却停留在这条路上,对于两人交往中的磕磕绊绊、欲离难离却又总是不同步的感情而言又是一个生动的暗喻……这个瞬间是如此的强而有力,以至于彻底将我征服,原来电影还可以这样拍,原来一个瞬间可以讲述这么多的东西! 当时不知道的是,华伦比提与安妮特贝宁因为这部戏定情,结为夫妻,多年来一直不离不弃,在感情随聚随散的好莱坞,算是难得的一对佳偶。数年后得知这段花絮,这场戏又增加了一层真实的意义。 前几天回看这场戏,感受依然。这是一个近似于戏中戏的片段,但戏中戏的那场戏没有发生,只是留下了一个代表存在的棚景,而在这个代表另一个时空的场景中,却发生着电影现在讲述的故事。戏中戏是这部电影的特色之一,许多场景都刻意制造出这种效果。例如在后来的故事中,弗吉尼亚接受了西格的感情,来到他的家中,西格正在放映一段他自己的录影。当时胶片已完,放映机空转,在银幕上投下白色强光,此时两人情不自禁地在放映机前激情相拥。摄影机转至银幕背后,放映机的强光将两人接吻的剪影投射到银幕上,勾勒出一个浪漫的接吻镜头。戏中戏真是一种很诡异的手法,能够将我们看戏这一行为也融进故事所表达的空间之中,在电影之外还营造出相外之相。 这个故事除了本身发生在好莱坞以外,编导刻意将故事情节与电影这个事物紧密结合,是追求形式与内容完美融合的一个绝妙创意。电影是作为造梦空间存在,好莱坞是作为造梦工厂存在,而这个故事所讲述的西格,本身又是一个追梦者。在这部电影中,梦是最重要的意象。西格虽然是一个以疯狂闻名的黑帮头目,但骨子里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他的世界里,浪漫的部分甚至多于狂人的一部分。因为兴之所致,他会突然冒出刺杀墨索里尼的念头,并一直计划行动;因为突发奇想,他决定在内华达州荒无人烟的沙漠里建起一座豪华赌场;他对电影充满热爱,他的人生也彷佛处于镜头之下,而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表演者。 在这个讲述“梦”的故事里,虽然大多数的梦最后都走向幻灭,编导的口吻也是略带戏谑,但内里却是持肯定态度的。首先就西格之死这一结局来说,是他一生的朋友迈耶派出的杀手所为,但迈耶其实一直在尽力保护他,迈耶对他的友情是真挚而美好的,这也是片中除了爱情外最打动人心的情谊。其次就导致西格丧命的弗吉尼亚的背叛来说,在他穷途末路的时候,弗吉尼亚却突然回到他的身边,并愿意交出自己从赌场吞走的巨额款项。甚至连帮会都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只是因为开幕的时机选择不当,导致迈耶的担保失去效力。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死亡,实际上是为他的人生做一个完美的注脚,他信任的情人将帮会的巨款私吞,无论他是否知晓,都需要承担责任,而私吞帮会的款项,这是一个无法容忍的背叛行为,无论是对帮会,还是对西格自己。在电影的开始部分,因为手下私吞公款,西格亲手将他击毙;故事中途,出卖卢西诺的朋友来投靠西格,被西格亲手杀死;他本来可以向弗吉尼亚追回帮会的款项,但出于那浓烈的爱,他饶恕了弗吉尼亚,最后只能自己承担一切后果,他的死亡成全了他对完美的追求,也使编导成功塑造出这个复杂而又充满魅力的人物。 回到开篇的话题,在第64届奥斯卡颁奖礼上,《巴格西》铩羽而归,绝大部分原因要归咎于起初不被看好的《沉默的羔羊》狂揽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改编剧本五项大奖。所谓不被看好,首先是因为奥斯卡奖历史上心理惊悚片获奖的机率极小,其次是因为《沉默的羔羊》是由一间规模很小的公司奥格西公司制作完成的,在拍完这部电影后还没有上映之前,这个公司就宣布破产了;而《巴格西》是典型好莱坞电影工业的产品,大制片公司、大明星、奥斯卡班底、传奇人物事迹以及大把的宣传及制作费用。所以有说法是《沉默的羔羊》获胜是因为评委们对奥格西公司破产所抱持的同情态度。当年独立制片还不成气候,奥格西公司是好莱坞体制内少数坚持独立制片准则的公司之一,他们尊重编导的艺术创作,极少行政干涉,作为独立制片的象征曾经辉煌一时,此前一届的奥斯卡上,由该公司制作的《与狼共舞》就获得了七项大奖。如今独立制片已成为好莱坞电影工业的主流,奥格西公司无疑算是先驱之一。《沉默的羔羊》上映后票房大收,而破产的奥格西公司却无法因此翻身了。 11/6/2006 炒饭炒饭 雷德利•斯科特,这个创造了《异形》、《银翼杀手》、《末路狂花》、《角斗士》、《黑鹰坠落》等众多经典作品的好莱坞顶级导演,同时也以走在时代之前(或者是商业之前)而著称。他的《银翼杀手》在1982年上映后,口碑票房都一塌糊涂,但是在推出所谓导演剪辑版后,却意外成为无数影迷心头之好,进而成为科幻电影的经典之作,有人用了这样的话来形容它,“整部影片的概念远远地超越了它所处的时代”。23年后的2005年,他的史诗巨作《天国骄雄》再一次重蹈覆辙,耗资甚巨的剧场版上映后饱受抨击,在2006年推出所谓的导演剪辑加长版DVD后,好评一时如潮水涌至,似乎一个好莱坞商人追求利益藐视导演创作自由的经典案例再次上演。 本着存疑的态度,凡事以眼见为实,昨晚看了《天国骄雄》的导演加长DVD。之前我没有看过剧场版,究竟是哪些部分在上映时作了删减,我其实并不太清楚。所以在观影之前,我基本上抱着零的态度来对待这个故事。但看完这个加长版后,我有些失望,之前风闻的那些好评看来多半是人云亦云了。这种感觉就跟当初《七剑》沉沙折戟,谣传徐克将推出一个四小时加长导演版的《七剑》挽回败局,我嗤之以鼻一样,有些东西,真不是一个加长就能弥补的。虽然之前有《银翼杀手》这个可以参照的铁例,但在好莱坞这个纵横开阖几十年的电影天国,一个人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检讨的就该是整个电影工业了。(四个人五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事情也发生过,但那是在中国,导演们都说这个地方民智未开,所以没多少人来检讨这个行业的沉疴和自己的弱智。) 《天国骄雄》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呢?首先我们来看这个结局。其实不管商业也好,艺术也罢,一部好电影总是需要一个好的高潮和结局,并让它成为全片最有力的一击,如此才能将征服观众。NBA每个赛季有将近八十场比赛,大约三十只球队集中在一起混战,分出东西部八强,然后捉对厮杀,决出东西部两大盟主,这持续数十月的过程里高潮迭起,精彩不断,但最引人入胜的高潮还是最后的总冠军之战。因为最后的冠军只有一个,另一个无论如何牛X,如何的横扫千军,如何的星光熠熠,这一刻注定只能沦为配角。来看《天国骄雄》这部电影最后的高潮,多么令人激赏的时刻啊!用兵如神的阿拉伯圣雄萨拉丁率领十万大军,围攻一座孤城;城内数万居民孤立无援,只在一个年青人的领导下,奋勇抵抗。这里面信念与信念的对撞、数万生命生与死的对撞、大英雄与大豪杰的对撞,一切都那么动人心魄。但最终呢?两个人握手言和,各取所需,各走各路,皆大欢喜,唯独留下故事外困惑的我们,怅然若失。 如果NBA总决赛到了第七场的最后时刻,两只球队犹未分出胜负,OT开了十三个,短暂的休息后,第十四个又将来到,但突然主持人出来告诉我们,两只球队经过讨论,认为这个OT再打下去,所有球员都会挂掉,于是决定打和,并列总冠军。你觉得球迷会怎么样看呢?其实我对十字军东征的历史不甚了解,假设这段故事依据的是史实,那就只能怪斯科特眼睁睁看着火坑却头也不回地往下跳了。这种设置是一个典型的破坏性结构,它把之前努力建造的一切都自己动手抹杀了,不要在这个时刻跟我提“和平主题”,完全是没有说服力的东西。当年《英雄》为什么会死?就死在没有说服力这一条上。我们不管主题是正是邪,是有益还是无益,是推陈出新还是老调重弹,一部电影一定需要一个主题,好电影还需要把这个主题潜移默化地传达给观影者。为什么会有毒草,就是这个缘故了。它有一个邪恶的主题,但却蛊惑万千人心。 故事的终极之战一定要分出胜负,我们可以不在乎谁胜谁败。如果我们期待的那一方败了,那这是一个悲剧,它的悲剧性力量会彻底打动我们,我们会在它的反讽结局里发现正确的价值所在。如果我们期待的一方胜了,那这是一个无可争议的大团圆结局,它的主题会在这个光辉的一刻不可抵挡地传达到我们内心。“和平主题”当然要通过一场和平之战来表达和证明,但如果这一场战争最后会不了了之,那么我们还会投入这么多的心力吗?不如之前就握手言和好了。人是种很现实的动物,就像故事里耶路撒冷王会和萨拉丁在战争开始之前就握手言和一样。 另外一个问题同样与这个主题有关。为了坚守心中的价值,铁匠大将军放弃了成为king的机会,任由一场可以预见的战争发生;当这场战争真的发生了,他又为了自己坚守的价值带领平民作战;最后因为坚守了价值,他光荣地活下来,与心上人到了一起。这是一个奇诡的结构,又是建构——破坏——再建构。先不论这其中的转折编导是否表述得具有说服力,这个主人公坚守的价值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呢?我突然想起那个被篡改的三国笑话:一个蜀国人,不远万里,来到魏国,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这是怎样的一个精神病呢? 最后是技术的东西。这部影片的氛围营造真是不错,但光影处理和剪辑里不时暴露一丝不和谐之处,有兴趣的可以深究一下。另外就是选角,男女主人公的人选确实值得商榷,两个人都太年轻了,驾驭这个厚重的故事还是力不从心。即使精灵贴上满脸胡须,动辄三四天不洗脸,那种登高一呼,万千应和的感觉还是欠缺阿。既然说到精灵,就不得不说这片最后的攻城大战,跟精灵的那个故事一对比,又是精彩有余的一锅炒饭啊。 6/13/2006 关于《大菩萨岭》的一些断想(二)三
追溯《大菩萨岭》的缘起,在导演岗本喜八背后的阴影里,站着两个巨人。 其一是中里介山,《大菩萨岭》原著小说的作者,日本通俗文学的先驱者。《大菩萨岭》于1913年起先后在《每日新闻》、《读卖新闻》上连载发表,直到1941年止犹未终结,连载历史长达28年,成书共41卷1533章,字数多达570万字,被誉为“世界上最长的历史小说”。 作为日本通俗小说的不朽名作,在此之前,这个故事已被11次搬上大银幕,稻垣浩、内田吐梦、三隅研次等大师都曾在此一展身手;此后至今,再无人在大银幕上改编《大菩萨岭》。艺术无谓空前绝后,但岗本喜八的《大菩萨岭》,无疑达到了一个顶峰。 另一个巨人,就是桥本忍,一个有可能是日本最好的电影编剧,作品包括了像《七武士》、《切腹》、《罗生门》这样的名作。唯心的看,把《大菩萨岭》长达五百七十万字的故事浓缩进一百二十分钟的电影,丝毫不损原作风采又自成机抒,其间剪裁工作也唯有桥本忍这样的重量级幕后推手才能胜任。 四 关于小说《大菩萨岭》,因国内未出版所以无缘拜读,但在读到的文字记载中,大略有以下特色:故事分成数卷,并没有明显的结构;人物众多,命运各异;主人公命运的未完结局。剧作中,桥本忍将原著繁杂的故事情节及人物去芜存菁,完整的对应镶嵌入一个简单的三幕结构中,不破而立。电影的情节全部取材自小说第一部的前三卷即《甲源一刀流之卷》、《铃鹿山之卷》以及《壬生岛原之卷》,并采用开放式结局,巧妙对应原作的后续故事。 电影《大菩萨岭》的三幕结构,有着清晰的时空转换。第一幕发生于1860年,由大菩萨岭上龙之助杀死朝圣老者开始,至杉林中逶迤而去;第二幕发生于1862年,由芹泽鸭与龙之助见面开始,至杀死阿滨为止;第三幕发生于1863年,由京都阿松与西村见面开始至故事结束。时空转换所划分出的三幕结构,并不是情节简单的起承转合,而是暗含主人公内心世界的成长历程、人物命运所表达的宿命主题以及其他大量细节的内容及形式呼应,以同一意象的三次重复,用最简洁的手法表达出复杂的主题及思想。这种极简主义,正契合了《道德经》中所言的三生万物之道。 在《大菩萨岭》的三幕结构里,相对于原著内容,每一幕的结尾都略去了一些细小的情节,这些略去的内容,有些完全删除,有些被放置到了其他情节中。除去与主线无关的内容外,其余全为刻意经营。这种设置,恰如国画中所谓的留白,正是桥本忍的妙手所在。 故事的第一幕留白,在第二幕与八的叙述里得以补充,这个位置的调整除了避免内容的平铺直叙外,也有力地丰富了龙之助的人物深度。第二幕结尾的留白是对龙之助儿子郁太郎命运的交待,在龙之助杀死妻子阿滨后,郁太郎的哭声突起,情节曳然而止。这个留白可以有生或者死的两种解读,对照故事前后的内容来看,显然解读为死更合理一些,但相对于原著中龙之助将儿子委托给与八的情节来说,这个设置的好处一是避免了对原著情节的改写,同时也阻碍了此处观众对于龙之助深入的解读,进一步深化人物的内心世界。第三幕的留白即故事的开放式结局,对于龙之助生死的两种可能性的解读,同样是避免了与原著情节的冲突,更重要的是,与整个故事的前后结构形成呼应,使人物形象得以始终如一,将编导精心营造的疏离效果最大化。 全片所追求的疏离效果,首先是故事对类型电影中人物英雄化形象的另类刻画,其次是导演通过构图、视点转换、剪切、场面调度等方面所追求的非常规镜头语言。这些手法的目的,是为了令观众始终在一个适当的距离上对龙之助的命运进行思考,进而体会其人生所包含的不确定性。借用李安的话来说,就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大菩萨岭。 6/12/2006 关于《大菩萨岭》的一些断想(一)一
一直以来,在各种电影中,最具地域特征、民族性与文化传承的类型电影,个人认为当数西部片、武侠片、武士片。传统观念是,这些电影都归属于娱乐类,其中最重要的元素是英雄人物加动作,侧重于视觉娱乐,在表达社会意义方面欠缺足够的诚意。事实却是,在某一特殊时期,当自由思想遭到禁锢的时候,这些最容易被审查忽略的电影类型,却成为创作人借物言志的载体。 在美国,由于麦卡锡主义的肆虐,催生了像《正午》这样隐含浓郁政治象征的西部片;在日本,在美国军事管制以及初结束的五六十年代,涌现出一大批借古喻今的武士电影,间接成就了日本电影的黄金时代;唯有在中国,由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末,电影人自承创作主题遭受着严厉审查时,武侠电影却未因此蓬勃发展,算是异数。这其中缘故,我想电影人集体创作力匾乏、缺乏自我表达的勇气才是主因,像最近出现了众多武侠大制作就包含了些许的政治象征意味。不过与此同时在香港,在大国政治角力的弹丸舞台,在所谓九七末日来临前,武侠电影却发展至了颠峰。 出品于1966年的《大菩萨岭》(《THE SWORD OF DOOM》),是一部非传统的日本武士电影,讲述的虽然是一个虚构的武士故事,我认为其中却隐含着许多政治意象。导演岗本喜八,是一个以讽刺、批判手法以及现实题材闻名的电影人,其代表作《独立愚连队》、《肉弹》、《江分利满的优雅生活》都是此中杰作。将《大菩萨岭》的故事引申开来,虚构主人公龙之助的命运、真实历史中新选组的命运以及二战中日本军国主义的命运,都有着殊途同归的结局。他们所代表的个人、群体和社会,因其所抱持的某些信念,注定了覆灭的命运。从这些指涉中,都可以看出创作者的一些思考,唯因资料缘故不可考,无法确证其具体含义。 二 在日本《电影旬报》评出的20世纪最佳百部日本片中,岗本喜八的《日本最长的一天》(43)、《肉弹》(91)都入选其列;单就武士片而言,黑泽明的《七武士》(1)、小林正树的《切腹》(14)、内田吐梦的《宫本武藏》(61—65)等等都位列其中。相对于这些作品在世界范围内所享有的盛誉,《大菩萨岭》无疑是一部被严重低估的杰作。 3/14/2006 路 我的MSN上最近一直挂着一句话:总有回来相见的一天,到时再问你世上的路该如何走。这是内田吐梦作品《宫本武藏》里武藏作的和歌中的一句(或者叫俳句?)。写这首和歌的时候,武藏已经是顶尖的剑道高手了,在去江户的路上偶遇一个孤儿,于是停下来,与这个小男孩一起生活了数月。一起耕种一块农人认为不会有收成的荒田,直到秋天收获粮食;并在此带领农民们将前来劫掠的土匪击退。闻讯前来寻访的武将在茅屋的门口,见到武藏辞别后留下的字条,上面写有这段和歌:轻烟化雾,一切都会消逝/入静世避纷扰,身静方能心静/总有回来相见的一天,到时再问你世上的路该如何走。
每次想起这段故事,心底总是有一阵莫名的悸动。宫本武藏,这个毕生追求至高武道的男人,在决定留下来陪这个小男孩度过他生命中最无助(母亲早逝,父亲尸骨未寒)的一段日子时,内心在想些什么?对善的追求?对平静的向往?抑或是更加超脱的境界?那一念间,又该蕴涵着怎样的精神力量?要知道,在这段路的尽头,就是天下武者实现毕生梦想的地方:江户、将军府,成为二代将军的兵法老师,开创一个名扬天下的流派,拥有流芳百世的名声。
在梦想伸手可触的地方,武藏毫无预兆的停下脚步。放下手中的刀,拿起锄头,这是件容易而普通的事,但放下心中争雄天下的壮志,做一个开荒垦田的农夫,放眼天下也没几人可以坦然面对。所谓英雄,所谓英雄的魅力,完全在于此。刘邦做了汉室的开国皇帝,也不过是历史书中一长串符号中的一个,而乌江边自刎的楚霸王,却成了人杰的代名词。命运总有高峰低谷,人总会面对抉择的一刻,面对命运最大的契机却坦然拒绝召唤,转而平静地倾听这一刻内心的低语,虽天下何足道,虽万人吾往矣,我想这就是这些人总会令我们热血沸腾的原因。
这首和歌第一句表达了武藏内心的体悟,第二句则表达了入世的意思,即藉由对武道的追寻得悟大道,第三句是最堪回味的一句,写歌的人和听歌的人此刻都有自己的路,当他们再次相见的时候彼此的路又会有何变化呢?哪条路才是正确的呢?这收尾的一句令到全歌也有了一丝谶语的味道。写完这首和歌后,武藏带着小男孩离开法典草原,前往江户,此刻武藏依然延续着自己一直以来作为一个武者的梦想。而他一生最大的敌人,佐佐木小次郎,此刻正在江户城里找寻同样的梦想。
在江户,极为赏识武藏同时也是武藏的启业恩师的泽庵和尚,在幕府中拥有极高的影响力,在他以及另一位幕府的重要人物、也是天下闻名的武者柳生但马守的推荐下,武藏得以成为将军的兵法老师,功名厚禄似乎唾手可得。当武藏接受任命书,前去将军府拜谒时,却遭遇意外之变。由于坊间流传一些不利于武藏的谣言,将军的阁老们担心此事会有损将军府威严,将之前的任命否决。对于武藏作为一个武者的梦想而言,这是一次极大的打击,但武藏却处之泰然。如果说离开法典草原时武藏还怀抱着一直以来那个懵懂的梦想,此刻这虚幻的肥皂泡崩裂后,命定的路途终于清晰可辨。原来和歌中的那句结语,却是写给武藏自己的:总有再见的一天,到时再问你世上的路该如何走。
当法典草原上武藏放下武士刀时,他对自己的体悟已经由外而内,明白到一个武者真正追求的终点。做一国一城的主人,当然是武士最好的归宿,但作为一个追求至高武道的武者而言,这却是一条歧途。此刻的武藏,才步入一个大武者的境界。奥修论及禅道时说,如果一个人真正地返观自心,他就会孕育出种子。对于武藏而言,他的种子体现在武技上,自然就是后来的二天流;而在思想上,则是后来的《五轮书》。
跳出武藏的路来看命运的变幻,法典草原上的那个父母双失的孤儿,却还有一个之前素未谋面的姐姐阿通。而阿通,正是武藏一生的至爱,为了追求武道又不得不疏远的那个苦命女人。
佐佐木小次郎,武藏一生最大的敌人,天赋其才,青年时即以自创“严流”闻名于天下,在武藏进入江户前投身小仓藩细川家门下,担任兵法教师,岩流岛上败死于武藏刀下。除了内田吐梦的五集《宫本武藏》外,稻垣浩也拍过宫本武藏的故事,同样取材于吉川英治的同名原著。除了《宫本武藏》外,稻垣浩还拍了《佐佐木小次郎》,在那个故事里才发现,佐佐木小次郎其实就是另一版本的宫本武藏,只是未能胜出终极之战。不败的宫本武藏,也许就是金庸小说里独孤求败的出处吧。 1/15/2006 油鬼子与史瓦辛格 今晚在珠江台看到一部应该是邵氏公司的老电影,李修贤主演,看完后特意去GO了一些资料,原来是老油条蔡澜编剧的,导演何梦华倒是寂寂无名。我看见的是其中一部分,有一个情节是油鬼子在被人用刀砍掉手臂(头颅)后,肢体掉在地上,慢慢化为乌有,然后在原处重新长了出来;另一个是油鬼子被人打倒后,躺在地上,慢慢消失;还有一个小情节好像是肢体掉在地上,先是散开,然后慢慢聚合在一起,最后消失不见。还有就是油鬼子经常化身一块黑漆漆的不知啥玩意,然后沿墙壁等东西前进等等等等。这些特技应该都是手工绘制出来的,没什么出奇的地方,但是你记得吗?在那部被奉为动作中的动作、科幻中的科幻、经典中的经典里,我们大英雄的对手,那个打不死烧不烂的液态金属机器人T-1000吗?肢体脱离身体后掉在地上,慢慢化为液体,聚拢,又重新拼合成型。噢,卡麦隆+州长的《终结者2》,那些惊为天人的特效,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原来还是这么遥远的出处。噢,千万别跟我争辩詹姆斯卡麦隆有没有看过邵氏SB弧形阔银幕彩色电影,俺想说的是,毛主席逝世、俺出生的那一年,弹丸之地的东方好莱坞就在马来西亚拍了这部《油鬼子》。 9/13/2005 祝愿小小侄女平安健康,快高长大! 2005年9月11日上午。星期天。农历8月初8。乙酉年。乙酉月。戊戌日。小侄女郑重来到这个世界。
听说当时情况颇有些凶险,胎儿心跳有停止迹象,于是紧急将大嫂送上手术台,剖腹产女,如此这般这世界就多了6斤9两的小美女一名。6斤9两的小美女在这个世界上暂时还没有她的名字,我曾经帮起了一个:钰宜,取金玉两相宜之意,被我的大哥她的老豆给否定了,责令再想。承担起名这个光荣任务的,应该有很多人,因为母亲在电话里说,我父亲也就是小美女的爷爷也在进行这工作。
在大哥传来的照片和视频里,近距离地打量这初生的小生命,有一丝欣喜。
照片里她似乎在沉睡,眯缝着一双大眼睛,依稀有一丝未来美女的轮廓
视频里很清晰地听见小美女的哭声,很清脆,就微微笑了起来
随便记下这些字,顺祝愿小小侄女平安健康,快高长大!
9/12/2005 金庸小说谈情说爱十五问 (2)一个MM的答案,可以跟俺对比一下下!
金庸小说谈情说爱十五问
6/14/2005 Miramax O Brother, Where Art Thou? (一)《逃狱二王》 前几天去淘碟,结果翻出了一张期待已久的《萨利文游记》,CC公司给影迷们的又一奉献。回家就迫不及待的放进碟机。虽然时日久远,但黑白影像里依然传递着永不褪色的主题:商业与艺术的是是非非。从影像里抽身出来,在脑海里回味这个故事,再由故事映照到现实,才发现这个故事的寓意深远,愈对照就愈加回味无穷。或许这就是好电影的标准吧,不会因为时间流失就丧失存在之价值。唯一遗憾是字幕的翻译不尽如人意,例如将主角萨利文计划拍摄的电影《O Brother, Where Art Thou? 》翻译成《兄弟,你的艺术要去哪?》,过于直白,令到观影者的发现乐趣减少了许多。 《萨利文游记》是普莱斯顿.斯特奇斯拍摄于1941年的经典喜剧(黑白)电影,故事讲述好莱坞大导演萨利文厌倦了拍摄商业电影,决定拍摄一部极具现实意义的电影作为自己的代表作。他的这一作品就是《O Brother, Where Art Thou?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它将会是一部现实主义经典作品。为了在他的故事表现苦难这一主题,从小一帆风顺、养尊处优的萨利文决定扮成流浪汉离家出走,体验底层社会的苦难生活。在如愿经历了想象中的部分磨难后,他放弃了自己的体验之旅,却阴差阳错被人打昏,被火车带到一个陌生地方,并被关进监牢中,开始了真正的苦难之旅。在这里,他发现自己所谓苦难的拍摄计划与正经历苦难的人们所需要的电影之间完全相悖。为了摆脱困境,他承认自己谋杀了好莱坞大导演萨利文,借此得到曝光的机会,令好莱坞的老板们得知他的下落,进而将他拯救。结局里他回到了好莱坞,放弃了《O Brother, Where Art Thou? 》的拍摄计划…… 作为一部喜剧电影,《萨利文游记》讽刺了好莱坞电影的商业取向,同时也嘲弄了电影人自以为是的狭隘创作观念,更重要的是触及了长久以来因商业与艺术之争所带来的非此即彼的现状,主动探求电影娱乐与艺术的调和以及电影的社会意义。简单的看,商业电影能最大程度的娱乐观众,令到观众找到逃避现实的出口,借以宣泄压抑而沉重的现实生活,但更深一层的,究竟是商业拯救了艺术,还是艺术拯救了商业?正是这一主题,使得该片弥久常新,就像电影主人公期许的那样,具有了严肃的社会意义。五十九年以后的千禧之年,两个好莱坞的异类科恩兄弟将虚构故事的虚构作品搬上了银幕,这就是乔治克鲁尼主演的《O Brother, Where Art Thou? 》,这部通常被翻译成《逃狱三王》或者《霹雳高手》的电影也是一部讲述苦难的电影,但内容却来自更久远的荷马史诗《奥德赛》。普莱斯顿.斯特奇斯、《萨利文游记》、科恩兄弟、《逃狱三王》……商业也好,艺术也罢,这一代代电影人及其作品之间的呼应,就足以构成电影史中最具魅力的部分,就好像生命的繁衍一样,生生不息。 诞生这部电影的1941年前后,应该算是好莱坞电影的黄金时代了,也是好莱坞流水生产线最兴盛的时代,所以《萨利文游记》不可避免地打上了“好莱坞出品”的烙印。从内容与形式上看,它有好莱坞常见的俊男美女组合、大转折情节以及大团圆结局时的妥协,好莱坞喜欢称之为“道德救赎”式结局;从主题上看,也是戏谑多过嘲讽,妥协多于抗争,无法负载太多的尖锐主题以及思考。只是几十年过去后,尘埃落定,回头细细地品味,当虚构投射于现实,当现实映照于历史,才能体会到其中所包含的无尽含义,正是戏里戏外,互为指涉。多年来,好莱坞一直强调电影的商业特质,却无法回避电影的艺术特性,而商业与艺术的平衡,就像蛋生鸡与鸡生蛋的辩论一样,也超越了时空,成为电影的永恒矛盾之一。 有趣的是,电影中令到萨利文反思自己创作理念以及创作计划的那部电影,却既不艺术也不现实,《Mickey Mouse(米老鼠)》,完全虚构并基于幻想的动画短片,完全为儿童创作。在美国三、四十年代,《米老鼠》这类的动画短片,通常都用作电影开场前的助兴节目。在电影里,这个虚构的老鼠改变了另一个虚构人物的创作观,但在现实里,这个虚构的老鼠却改变了整个电影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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