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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1/2009 《侍》:刀丛里的诗魔力 运动 在这一段落之中,贯穿或部分贯穿的除了人的运动之外,还包括了油纸伞、雪花、蓑衣、刀等物。以人的动作、运动作为串联镜头的主体,结合画面的其他元素,在白雪覆盖的整体肃杀氛围之下,营造出一个充斥着绵延不断的动作的丰富瞬间。镜头起初里由物的动作(伞的开合)延伸到人物的动作(挥动纸伞),再延伸至人物的运动(沿对角线向前),下落的雪花与他的平行斜向运动形成垂直对比。此后由单一人物的运动,延伸至多人物的运动;多人物的运动中,垂直视轴上向前的运动与向后对比强烈,人物间的数量关系也形成对比;油纸伞在此形成同样的发展,数量上一把变为两把,跟随人物运动而运动;当人物停下后,纸伞沿着直线继续弧线运动,成为整体动作的延伸,并与向下的雪花运动路线重合。在前述镜头中,雪花的主体运动均为直线向下,形成联接镜头运动关系的另一重元素。 此后情节转为整体呈现静态的多人镜头(镜头五),运动元素转化为细部的人物动作(掀落蓑衣),形成画面的内部关联;雪花的向下运作路线在此发生变化,转为斜向右。在另一整体呈现静态的多人镜头里(镜头六),静止的整体与运动的单人形成对比,雪花的飘落变为斜向左下,与前一镜头形成反向的对比关系;在这一镜头末尾,当两个人物接近时,一个人物的运动静止,另一个人物开始动作(试着拔刀)。特写镜头强化了这一动作,并形成开合的完整关系。此后人物运动告一段落,摄影机的变焦镜头延续整体之上的运动关系。此后又通过蒙太奇剪辑在技术层面继续强化运动属性,并将运动关系扩展为多人物的四个细部动作,将此前人物的延时性动作转化为共时性动作;镜头内部的动作属性则由剧烈到激烈到相对静止,呈现出递减的发展关系,作为结构上的一个顿歇。此时运动无疑已发展至场景的最高峰,暗示出镜头十三中的街道上将上演的一次最激烈、最大化的动作——杀戮。这短短十三个镜头里,无所不在的运动将武士电影——也是电影的最大特性发挥到淋漓尽致,微妙地带出故事情节。 空间 镜头十三与镜八有着近似的机位,但退得更远,因此可见镜头八未能呈现出来的细部:草席覆盖的茶屋,用以暗示这是一个重要的位置空间。在镜十四的特写过渡后,下一个镜头即转入茶屋内部空间,气氛也与外部的剑拔弩张氛围完全相反;在这一空间里,新的重要人物一一出现。在这一场景里,冈本喜八继续通过多机位来全方位表现空间,丝毫不显逼仄之感,同时又不拘礼于封闭空间,而是处理出半封闭半开放状态,使之与外部情节进展息息相关。这种空间处理的精妙之处不仅在于细部空间与故事进展的对应,同时还利用空间的转换完成结构上的转换,这一转换包含了两个层面,由外部空间到内部空间对应情节的转折;在内部空间里,人物在其中的隐与显则成为关键的转折点。侍女的一出一进一言,轻易而自然地改变情节的走向,将外部紧张的局势消弭于无形之中,延缓结构上最高潮时刻的到来。 结构 如果以转折点即侍女入内端茶再出现的镜头十八作为中点的话,内景依稀出现一个对照型结构。镜头十五的书写动作与最末尾镜头二十的记载动作形成对应,镜十五与十六中年轻浪人望向另一处两个武士的视点镜头与镜头二十里年轻浪人的视线与动作形成对应。当这一内景段落结束后,镜头二十一紧随着一个收刀入鞘的动作,与内景开始前的外景特写镜头十二中的动作严格对应。镜头二十二开始时可见空旷的街道,然后油纸伞出现,撑开,正好与镜头一中的动作严格对应。至此,情节间形成严谨的、首尾呼应的对照式结构,宣告场景告一段落。留意在镜头二十三里,武士在门边开伞的动作与镜二十二的动作形成重叠,从连贯动作的角度来看,这似乎是一个错误的剪辑,但这正是冈本喜八的妙笔所在。伴随着这个武士好整以暇的出现在街道上,险情解除;镜头二十四里是新的细部空间里的一组武士,交代此前未曾出现的细节,补充这一镜头还有更深的用意。镜头二十五作为整个的最后一个镜头,第一次全面的交待了场景空间以及人物。 这种对照结构内部包含了两个部分,其一是内景中的部分,它实际上取代了结构上应该具备的一个高潮段落;另一则是整体结构,情节最初由一裂变为二至多,在此基础之上包含了高潮的对照部分,然后又一一封闭此前的对应细节,同样形成一个线性发展中不太规则的对照。这种双层对照在形式上具有一种几何的对称美,有效地保持了故事的完整性,由画面可以追朔至剧作,正是冈本喜八与桥本忍这两个创作者珠联璧合的最好体现。在《侍》的整体之上,这一部分虽然内部呈现出完整性与对照结构,但依然只是大结构上的一个极小部分。如果将之对比结尾时发生在同样地点的高潮戏,在时间上两个场景存在着递进关系,情节上依然具有严格的对应。形成这种对应关系的原因是两者可以视作一场戏,两者还可以视作一分为二的同一场戏。但这种对照并非严格的对应,而是对应着时间与情节的演变,表现为同中有异的辩证来,其中一些镜头似曾相识,另一些则处理为变异,其中包括了场景最后补充交待的一组人物与细部空间。得益于这种对照结构,高潮戏借助开场戏的交待,完全可以略去一些已经交代过的细节,叙事更快的向前,直至最后的高潮。 戏剧化 时间 与扩展的时间对应的则是压缩了的时间。当缓慢的氛围随着情节逐渐发展后,必然达到结构上的高潮部分,这就必须加快速度,常见的做法是令镜头的长度变得更短、更密集;冈本喜八在这里运用了他的标志性手法之一,就是具有同时性的动作蒙太奇——这在他的其他一些作品例如《大菩萨岭》里同样可见——这一技法瞬间就改变了此前缓慢的进展与节奏,将故事推向高潮。具有辩证意味的,这一手法与他此前所运用的扩展时间手法是类似的,即不考虑其中的蒙太奇效果,冈本喜八在扩展时间与压缩时间时采用了同样的的多线叙事手法,从而在动静节奏的转换里将故事推向高潮时刻。这是这一段落中实际并不存在的高潮,因此,节奏需要另一次转换,体现在时间之上则是再次扩展。 这种扩展与最初的扩展相似,并不改变真实时间的进程,完全以基调氛围的对比来达成。在茶屋的外部,所有人都剑拔弩张屏息以待,由等待到行动之间或许只需要一个手势,但在空间的转换里,茶屋内部完全呈现出与外部肃杀相反的温暖氛围,其中包含的男女情感更是赋予故事以一缕淡淡的温馨。在可能充斥了激烈动作的高潮部分,完全以无动作的对话将之取代。茶屋内的对话有多随意,外部的焦急等待就有多漫长。这其中最具难度的,当故事营建出高潮所需的基调时,如果并未发生如建构所许的高潮,必将导致疲软的收场,因此节奏上的转换至关重要,它必须是合理而有力的。在这种情况之下,空间的转换结合基调的转换,再以旁枝情节的插入,巧妙转移观众注意力,为节奏转换打下坚实的基础,高潮的转折因而变得自然又合理。这些手法以及处理,看似有悖常态,实则精妙地达成叙事所需,创作者尤其是剧作者桥本忍对于结构的控制当居首功。细节上冈本喜八也体现出良好的节奏控制,例如在压缩时间的动作蒙太奇里,镜头中的动作也体现出由快到慢的属性,与整体结构遥相呼应。 悬念 此后场景转换至茶屋内景,在基调氛围完全改变的空间里,悬念却未消失,时间的延宕令观众的好奇心更进一层,神秘再次发挥效用。在这种叙事的结构里,悬念成为情节保持前进动力的主要引擎,引导观众进入最后的结局,而强力的进展则将空间、时间、结构、节奏乃至悬念等都合而为一。接下来的叙事里,对话场景取代动作场景,结构上的高潮部分却未如约到来,这就产生了反高潮的问题。解决之道包括了空间、节奏等转换里叙事焦点的转移,通过侍女间接的信息交待产生惊奇效果,令计划得以终止。在此,情节产生了一个合理的结局,但并非悬念所引导的结局,等待结局的悬念由此继续前行。在刺杀这一线索之上,这种叙事动力将持续至故事终场,因为观众始终对最后的高潮以及结局保持兴趣。这样被分割而延续的两个高潮之间,就为更多的情节进入故事预留下足够的空间。在这一空间内,无论是否存在新的叙事线索,悬念必然是情节的正面推动力之一。 把贯穿故事的悬念视为一体,由于茶屋情节一段的存在,悬念出现微妙的停顿,这引出了在空间、时间等元素之外的一种重要叙事技巧,即以段落作为叙事的顿歇。在这种手法里,为了避免线性叙事的平铺直叙或者省略无关紧要的进程,常常在进展里插入新的情节,转移观众注意力,此后再回到原有情节之上,由于省略了部分进展,情节变化就产生较正常进程更强的冲击力,这是悬疑故事中常见的手法之一。对于导演来说,这一技巧也是串联两个情绪落差较大场景时的有效手段。《侍》的茶屋一场,正是这一手法的创造性运用。由于其中综合了太多的元素,已经很难分清那些是剧作所追求的效果,哪些是视觉所追求的效果,对于编剧与导演的合作来说,这是极其理想的状态,电影的风格化叙事因而得以浑然一体。 意象 圆形的伞环、伞盖对比方形的景框,放射性的线条对比水平与垂直线条;圆形的伞、斗笠对比方正的建筑;人物的斜线运动、直线反向运动;雪花飘落时或垂直或倾斜轨迹,垂直轴线上的两个圆形斗笠……大空间里的各种几何线条带出强烈的抽象意味;伞的开合、两把圆形纸伞的水平平行运动、弧线运动等带有明显的韵律感,一如舞台之上的舞蹈。白色雪花、白雪覆盖下的空旷街道等与黑色衣衫、黑白建筑等对比分明,并与灰色笼罩的天空一起营造出一个简洁的黑白灰三色世界,视觉效果极其夺目。白雪、枯树、枯枝、黑衫、草席、蓑衣等意象组成的静寂世界又带有强烈的禅宗画意味。在日本的文化中,白色的伞常常用于送葬的场合,对应情节的发展来说,这是一个隐喻的符号。白雪覆盖的大地与白纸结合,又呈现出更多的历史写照意味……这以上种种形象,有序地出现在画面之中,呈现出美妙无比的视觉效果,与象征一起达成有意蕴的美。 视角 叙事 剧作 在首尾呼应的结构里面,我们已知悬念是贯穿故事的主要动力,附着的主线是刺杀幕府大老井伊直弼,副线则包括了插叙的新纳鹤千代身世、新纳鹤千代与阿菊的情感等平行叙事线。在桥本忍对结构的完全掌控之下,这些纷杂的线索不仅不显杂乱,而是分头并进且在高潮时合而为一。对应这些线索,在情节的进展里,悬念之中又分岔出神秘、反讽;在同一线索之上,不同的部分则又发展出不同的叙事动力。例如在新纳鹤千代身世这条线索之上,一开始是神秘,然后递进为悬念,当他的身世完全揭开时,观众所知的信息已经超过了人物本身,这就发展为戏剧反讽。也就是说,与主线悬念平行的,在副线的不同阶段分别为神秘、悬念与反讽;悬念与悬念的叠加类似于一加一,但悬念与反讽的叠加之间就复杂微妙得多。当观众得知新纳鹤千代的身世之后,一个人伦悲剧开始显现,此时主线结局的好奇心仍在继续,但副线开始阶段的好奇心已经被对人物的关心所取代,并由此逐渐侵蚀主线,这导致了一种多线叙事的深层混乱,主线必然发展至结局而悲剧必然发生,副线催生的情感上却期望能够避免这一时刻,这矛盾的力量有效调动了观众,但结局时彼此相互解构,形成反讽。考虑到交缠的更多叙事线索,其间的建构与解构则更加复杂,结局也必将产生多重意蕴。 当主线与副线交汇时,故事步入最后的高潮,鹤千代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自己的父亲,从而诞生出一个最大的悲剧:弑父,这是全剧最具冲击力的时刻,完全凌驾于其他意义之上。如果以这一悲剧结局反观主线,则主题表现为一个反讽升华:鹤千代终于得以手刃行动所针对的目标;但不幸杀死的却是自己的父亲。细究这一反讽,行动与结果缺乏直接对应的关系,应该视作一个不太成功的反讽,这是因为鹤千代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采取了行动。再以悲剧结局反观副线。主题同样表现为反讽升华:鹤千代终于可以得到声名进而获得父亲的认可,但他的父亲却刚刚死在他的手中。这是非常强烈的一个反讽,其效果要远胜于主线上的同样内容,但由于主线较多的涉及到政治意象,另有象征性表达,只能居于结构中心,这多重意蕴之间就暴露出孰轻孰重的平衡问题。尽管桥本忍通过弑父——弑君的重合意象,多少有所弥补,但悲剧意义过于强烈,以至统领全局。这导致无论哪一种反讽,都基于悲剧之上,就像嘲笑不幸的人所暴露的非人道意味一样,它改变了类型的意义,部分呈现出反类型的解构特征。 且从视点的角度再审视这个故事。在许多故事的结构手法里,为了避免意义直接面对观众,进而产生强制或者说教的意味,作者都会在观众与中心人物之间设置用于转介的中间角色。在《侍》的悲剧故事里,桥本忍同样设置了这一类人物,它包括了主线与副线的多个角色。主线上主要是刺杀行动的首脑星野以及记载行动日志的年轻浪人,副线则主要是阿菊与政五郎,他们都是故事中悲剧直接或间接的见证人。这样的设置还有另一层用意,这些角色作为悲剧的见证人,同时或多或少也是悲剧的组成,因此对观众而言其除了转介功能外,还用于强化整体的悲剧意义。这些不同的人物、不同的视点用于不同的情节,产生了属于各自或大或小的悲剧,例如阿菊的悲剧还包括了无果的爱情,茶屋侍女的细节带有类似的含义。在这一群人物之中,星野这一角色的存在最为特殊,他催生了新纳鹤千代的悲剧,在政治意象的反讽里,他的存在用以揭示革命的虚伪与尔虞我诈。由于他的存在,主线一开始就在消解刺杀作为反叛与革命行为里所特有的庄严,这也对鹤千代的行为产生解构。在反讽的双向意义里,同样追求平衡,但由于刺杀行为里的革命意义被解构,所以最后的杀戮场面缺乏本应具备的悲壮色彩,它抹杀了刺杀行动里其他人物的悲剧性,毕竟他们也是为信念舍命一搏。对于鹤千代来说,刺杀行为里的高尚意义变轻,不知情而弑父的悲剧性就变重,这自然就导致了反讽的失衡。 以上分析大致可见《侍》的悲剧构成,小的层面是从各个视点、多角度展示的新纳鹤千代的悲剧,大的层面则是以鹤千代为中心、包括了故事中所有带有悲剧色彩的人物及其命运,后者进而可以上升为时代性。在时代的层面之上,桥本忍有意对刺杀行为所展开的解构、对星野这一角色的贬抑、以及对弑父与弑君双重意象的复合处理,多少也流露出他对樱田门之变这一历史事件的认知:无论是主动制造悲剧的星野还是无意中弑父的鹤千代,他们的行为都意味着个体道德的沦亡,弑父与弑君则意味着体制的崩坏,而井伊直弼临死之前的所言——武士亡了!日本亡了——正代表了桥本忍站在现实角度对日本这一段历史的批判。结局画外音里所强调的湮没的真相,也间接表达了从现实角度来重新审视这一段历史所产生的意义,在桥本忍创作这个故事的年代里,这一意义多少被选择性地无视了。 模仿 诗电影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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